夜读钱钟书(二)--钱钟书笔下的女人们

 

 
钱钟书笔下的女人大多为知识女性。民国时期女子能上学,不是祖上书香门第,就是出身达官贵人,至少父亲是个小职员,她们应该是幸运的一群。钱先生的婚姻美满幸福,用他自己的话说杨绛是最才的女,最贤的妻。但他对书中的女人们却非常苛刻,几乎没有一个人物是以赞美的角度写的。缺乏爱的能力是这些女人的一个共性。钱先生的悲剧和讽刺让这些女人在貌似优雅的表面下,表现出种种庸俗和丑陋。知书未必达理,达理未必高尚。
 
除了爱自己外,没有意识和能力去爱别人,这一点在「猫」的女主人爱默身上最为明显。出身前清遗老的绝代佳人爱默是绝对的文化圈子里的名流,时髦能干,风情万种。她的丈夫李建侯乃系出名门的留法海归,两个人过着优雅闲适而无聊的生活。(尽管钱先生一再强调不要对号入座,爱默影影绰绰有林徽音的影子)。爱默的茶会聚集了八九个文化精英,他们都是爱默魅力的战败者,像蜜蜂恋花一样地围着她嗡嗡地转。而他们对于爱默来说只是"知己知彼,掌握得住,呼唤得动的习惯",她喜欢像变戏法似地操纵着这一班人,其实并没有拿他们当朋友。至于她的丈夫李建候就更惨了,"做李太太这一类女人的丈夫,是第三百六十一行终身职业,专门职务。李太太深知缺少这个丈夫不得,仿佛阿拉伯数字的零号,本身毫无价值,但是没有它,十百千万都不能成立"。爱默压根儿就没把建候当回事,她是女人中最自私的一类。
 
「围城」里的苏文纨也是一个很有代表性的人物,爱情是可以掂斤两的商品,通篇看不到她孤芳自赏之余对任何人和事有兴趣。钱钟书描写她衣服极斯文讲究,面色不顶新鲜死鱼肚的白。苏家上海园子里开着桃花,梨花和丁香花,养尊处优跃然纸上,一副高人一等的大家闺秀派头。苏文纨不仅性格假清高的冷淡,而且为人很不够厚道。眼看要成为剩女,苏小姐不计鲍小姐的前嫌挖空心思地绑架方鸿渐,绑架不成恼羞成怒,对方鸿渐后来的妻子孙柔嘉百般挖苦作贱,没有一点知书达理的风度。她能和曹元朗那个蠢人俗人结婚而且能过下去不是没有道理的,因为苏小姐股子里根本就是一个市侩。结婚后的苏小姐反过来和她一向拒绝的赵辛楣调情,孙柔嘉对她的评语精准到位:潜伏的本性不仅俗而且贱。苏文纨这个女人是完全没有底线的。
 
唐晓芙是比较清爽的一个,尽管她还年轻,但天生的社交政治家的风范已经崭露头角。每一个女人都对自己赖以生存的长处清清楚楚,并且下意识最大限度地利用,这大概是本能吧。唐小姐知道自己的过人之处是她的聪明伶俐古灵精怪。她不施脂粉因为根本用不着,她没想去取悦男人,姜太公钓鱼愿者上钩,再说青春本身就是本钱。她貌似率真的妙语连珠实际上是本能的手段老辣,让方鸿渐猝不及防地跌入情网。方鸿渐的出现以及和表姐苏文纨的竞争,使唐小姐辍学在家的无聊生活有了刺激,比如说背着苏小姐和方鸿渐去峨嵋春吃饭。唐小姐是有底线的:"我爱的人,我要能够占领他整个生命,他在碰见我以前,没有过去,留着空白等着我"。好霸道啊,她这是爱一个人呢还是过手一个奴隶?跟这样的女人生活还有没有喘气的空间?
 
孙柔嘉是一个满可怜的人物,她相貌平凡,性格暴戾,出身中道,没有前面几位的优越感。一个女孩子家跟着方鸿渐和赵辛楣千辛万苦到内地找事做,自食其力。她用尽心机,挖坑施计,装纯卖嫩,诱敌深入,最后终于把精疲力尽不再挣扎的方鸿渐一举擒获。打江山易坐江山难,从订婚起,孙柔嘉不再伪装了,她的任性泼蛮,嫉妒跋扈彻底地显露出来,结果婚姻烽烟四起,两个人都不幸福。要说孙柔嘉不爱方鸿渐也是冤枉,她为了方鸿渐放弃内地大学的聘书回到了上海,是家里经济上的主要支柱,她对他们的家是有担当的。但两个完全不合适的人凑在一起,这种靠伪装推波助澜所得到的婚姻,实际上是害人害己。
 
中国的男尊女卑几千年了,圣经也说上帝先造了男人,然后用男人的肋骨造了女人。女人作为第二性,做为男人的附属品的观念好象根深蒂固天经地义。女人的解放,不仅仅是要求平等的权利,而且是在心理上真正的跟男人平起平坐,在齐肩的视角上看待彼此。好的男人值得女人去欣赏,去赞美,去迷恋,去追求,去宠爱。中国不乏私定终身后花园的才子佳人的故事,好象以身相许是女子对情人的最高奖励。赞美女人的诗词数不胜数,但从女人的角度赞美男人的却很少。这也不奇怪,中国自古女人很少读书的,读了书能写诗词又能流传下来的就更少了。李清照写了一首荡气回肠的大气诗:生当作人杰,死亦为鬼雄。至今思项羽,不肯过江东。李清照好样的!
 
另外钱先生笔下的女人,都有一种慵懒无聊的气息,尽管那是个乱世英雄的时代,日本人占了东三省,大敌当前,国家何去何从好象跟她们没有什么关系。爱默家里时髦的茶会,精致的法式糕点侍奉着满座高朋。女主人娴熟地在众文人政客的高谈阔论中穿针引线,但她自己并没有什么观点,她只关心茶会是不是成功。(分析每个客人的言论非常有意思,足可以单写一篇)。「纪念」中因战乱而随丈夫转迁重庆的曼倩,她的世界小到只关心老妈子是否懂规矩,百无聊赖以至红杏出墙。她们都没有跳出历来女人所属的环境和局限,读了书上了学只是家境允许的一个结果。当然也不能忘记那个年代一部分女人还裹着脚呢,不要对她们太求全责备了。
 
2013年10月20日于悉尼。
 
 
 





木桐白云 (2013-10-20 02:43:02)

所以这里的格调在很长一段时间被诟病也是有原因的,如今可以从容地品味当然也别有滋味,如同难世白菜胜兰花,盛世兰花胜白菜。

何音 (2013-10-20 02:56:03)

这一篇写的驾轻就熟,文字自然、一体,看来女人写女人还是有经验的。

春山如笑 (2013-10-20 03:24:30)

这篇写的很细腻,喜欢。

阿朵 (2013-10-20 04:48:36)

你读这一篇,一定心里很静,一边读,一边品,一边思,下笔就容易了。

追梦 (2013-10-20 06:35:57)

所以钱钟书就是一个知识分子,没必要给他拔高带帽子。。。

追梦 (2013-10-20 06:39:05)

下一篇写男人的就难了。手上的两本书都让我给翻烂了,写这种东西还得看纸书,还能在上面写写画画,电子版的都找不着在哪。

追梦 (2013-10-20 06:39:43)

谢春山,因为喜欢就看得细。。。

追梦 (2013-10-20 06:48:17)

对,我读这两本书的时候精力比较集中。不瞒你说阿朵,我最近把微信所有的群都关了,只留下一对一的联络。我有一个70人的大群,整天乌央乌央的微信搞得人心浮气躁,我决定戒了。一对一的联络我还是很喜欢的,因为都是有的放矢的留言。

岩子 (2013-10-20 09:08:55)

知书未必达理,达理未必高尚。金~~

女人,不仅要被别人/男人认识,也要自己认识自己。

追梦 (2013-10-20 10:36:23)

自己认识自己很难,所以钱先生留下的镜子尤其宝贵,时不时的照一照有助于自省。

梅子 (2013-10-20 14:46:25)

有人说,男人与女人是两种完全不同的动物。

我的感觉是,要想让男人客观地评价除自己母亲、女儿、姐妹之外的女人,很难。而对于妻子的评价,则是因人而异。

也许我的留言与你文字毫不相干,我只是一时想到了这种说法,呵呵。

若敏 (2013-10-20 14:46:48)

钱先生最难得的是淡泊,不以物喜,不以己悲,我还特别喜欢杨绛!谢谢追梦分享!

予微 (2013-10-20 22:34:38)

钱先生的婚姻美满幸福,用他自己的话说杨绛是最才的女,最贤的妻。但他对书中的女人们却非常苛刻,几乎没有一个人物是以赞美的角度写的。”

于是想,为什么会有这样的现象呢?

钱杨两位一直是淡泊低调是真的。

panda11 (2013-10-21 17:15:32)

因为他把怒气都出在书中的女人身上了呗。。。聪明人啊

暗香 (2013-10-21 21:39:05)

爱默影影绰绰有林徽音的影子

感觉就是她,

追梦 (2013-10-22 01:57:53)

这确实是一个很个人因人而异的问题,等着你的九寨沟游记。。。

追梦 (2013-10-22 02:00:41)

对,钱先生的笔虽然无情,但他对自己也是一样的。他没拿自己太当回事,我想这正是淡泊的体现。

追梦 (2013-10-22 02:02:49)

我猜想因为那是个战乱的年代,钱先生写的是悲剧和讽刺,他对男人一样的不留情面。。。

追梦 (2013-10-22 02:08:39)

你看过原文了?肯定得到了点灵感但不能对号入座。。。

予微 (2013-10-22 03:11:57)

呵,聪明啊,熊猫!

西山 (2013-10-22 19:01:38)

非常喜欢钱钟书的《围城》,从人物的塑造到内心的刻画,入木三分。连名字的细节都不肯放过呢。而且,在电视剧里,我觉得《围城》有些空前绝后,几乎个个演员都演出了钱钟书笔下的人物。

但是,喜欢、崇拜可以,但不必把他看得过高。其实,在我看来,他和杨绛非常会为人处事的,坚持自己的原则,又能平安地渡过无数政治运动,像他们的背景,几乎都是在风口浪尖的。而钱一直担当翻译毛在作品的重任,胡乔木是他的同学。

至于林徽因,我个人觉得国内有关她的沸沸扬扬的新闻,都是有关她的美貌、和几个男人的感情瓜葛,捎带着说说她的文学才华,却对她在战争的岁月里含辛茹苦和梁思成一起考察中国古建筑,对中国现代建筑业的贡献很少着笔,实在不公。在我眼里,她可不是个养尊处优、百无聊赖的贵族女子。

老来天真 (2013-10-22 19:48:08)

我喜欢朴实,平凡,平淡的人和人生,因为,平凡的人留给我们最多的感动。这些养尊处优、百无聊赖的贵族女子能给我们些什么呢?正如你分析的一样,除了俗还是俗呀!

暗香 (2013-10-22 20:57:25)

是滴,有甚者说把林写得入目三分

追梦 (2013-10-29 21:33:44)

同意,有时间把围城的电视剧找来看看,我对书扣得很细,看看电视是否忠于原作。

很同意你对林徽音评论,爱默不是林徽音,钱钟书的人物都是虚构的,但他生活中积累都揉进他的人物中了。杨绛曾写过一篇小文介绍围城中的人物原型。爱默的美丽风雅,擅于掌控男人有林的影子。

追梦 (2013-10-29 21:36:21)

太同意了,越是高贵的人越不整天标榜自己高贵,这就是生活的辩证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