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年的记忆 - 孃孃和大大

我出生的时候正好是我们民族的灾难, 文化大革命的开始。

 

孃孃是爸妈在我出生前就请到家里照看我的保姆。

 

孃孃姓耿,抽烟、喝浓茶,是个干净利索的家庭妇女;孃孃的先生姓尹,是工厂的工人。两人没有孩子。

 

生下我不久,爸妈在学生筒子楼里简单的家就被抄过几次。善良的孃孃害怕总是在晚上砸门抄家的暴力惊吓了还是婴儿的我,就对爸妈提出由她带我回她的家抚养。饱经动荡、前途未卜的爸妈同意了。在一个产业工人的家里,比在一个“臭老九”的家里,我要安全很多。

 

这样,很小很小的我,就离开了爸妈的家去了孃孃家。

 

每个周末,我年轻的爸妈会逃也似地离开如火如荼地开展“文化大革命”的学校,远离政治,远离斗争,来到孃孃家,和我度过几个小时幸福的家庭时光。

 

可能是自己没有孩子吧,孃孃和她的先生又生性善良,我,就成了他们的掌上明珠。

 

我小的时候叫孃孃的先生“大大”,山东话就是“爸爸”的意思。

 

爸妈从旧货店给我买了个竹质的小推车,“大大”嫌小推车的轮子太小,推起来怕颠着小小的我。他让爸妈去买了四个很大的轮子,然后亲自把小轮子卸下来,装上大轮子,试试,才满意地把我放进去。等我大一些时,我能扶着小车的边,或站或坐,很威风地被孃孃和“大大”稳稳地推着四处逛逛了。

 

济南的夏天, 很热。

 

“大大”常常在吃过晚饭后,把我抱起来,放在他有些发福的肚子上,一只大手捧着我,一只大手摇着蒲扇,高兴地带去我乘凉,和邻里聊聊。

 

有一次,我从睡的坑上滚到了地上,胳膊摔脱了臼,吓得“大大”捧着哇哇大哭的我冲到街坊一个会接臼的老太太那儿。老太太很快、很熟练地让我的胳膊复了位。但是,心有余悸的“大大”在爸妈去探访我时,还是老实诚恳地告诉爸妈这件事情。

 

我们家被迫从济南搬到曲阜时,我离开了孃孃和“大大”。

 

几年后,等我被妈妈带着从曲阜到济南看病,买了点心去看孃孃和“大大”时,那个家里只有孃孃了。“大大”已经心脏病去世了。

 

在去孃孃家的路上,妈妈特别嘱咐我,带去的点心是孝敬孃孃的,我不可以吃。

 

孃孃的家,还是那么清爽、干净;孃孃的人,还是那么整齐、利索。只是,没有高高胖胖的“大大”的房子很空、很落寞。

 

孃孃在和妈妈说话时,一直一直看着我。

 

孃孃打开妈妈送给她的点心盒子,拿出点心让我吃。我牢记着妈妈的话,盯着我喜欢的点心看,但却摇着头对孃孃说:“我不能吃,妈妈说了这是孝敬您的。”孃孃递给我点心的手短暂地停了一下,眼睛一瞬间失了下神,然后,几乎是硬塞着把点心放进了我的嘴里。

 

孃孃留我和妈妈吃了晚饭,只有一个菜,很好吃的鸡蛋炒黄瓜,清清爽爽的。

 

送我和妈妈走时,走了一段路了,我回头,还能看见孃孃站在街口,一直一直看着我们。

 

这是我最后一次见孃孃。

 





春山如笑 (2013-08-26 03:56:50)

不是亲人,胜似亲人。小时候,我们邻居家的孩子从小在奶妈家住,父母来了不认识,大哭大闹不和他们回家。

木桐白云 (2013-08-26 04:17:05)

我有些难过,为最后的画面。

予微 (2013-08-26 05:32:35)

如果可以搬近一点住,常来常往就好了,可惜那个年代不允许。善良有爱的人!

天地一弘 (2013-08-26 09:08:25)

童年,总有一些美丽的记忆在心头。

海云 (2013-08-26 16:20:04)

我们这一代人似乎很多小的时候都有类似的远离父母的成长经历。 

panda11 (2013-08-26 17:51:39)

是啊,我也是在爷爷奶奶、父母和外婆家来回碾转

阿朵 (2013-08-27 00:22:33)

西山的童年故事里有各种各样的人物,很亲切!

西山 (2013-08-27 00:41:55)

春山,我出生时,爷爷、奶奶、外公、外婆都已过世,是家里一些很善良的保姆给了我和弟弟隔代亲人的爱。

西山 (2013-08-27 00:43:22)

是的,普通人家的情谊很让人不舍。

西山 (2013-08-27 00:48:18)

我以后的另一个保姆是有机会和我们一起的,但是,遗憾没有,也许可以写另一篇故事。

西山 (2013-08-27 00:49:52)

一弘说的对, 那些不起眼的点滴日后却是让人心动的回忆。

西山 (2013-08-27 00:50:44)

那是个不正常的岁月。

西山 (2013-08-27 00:54:16)

谢阿朵阅读!没想到开了个头,就想起小时候见过的各种各样的人了,也就一路写下来了。

梅子 (2013-08-27 04:54:06)

知识分子著书立说的博大精深与基层工农的善良淳朴都给予西山童年深刻的影响,这都是宝贵的财富。

老来天真 (2013-08-27 09:03:53)

好亲切!纯朴善良的美!